《春》作为穆旦早期诗作,曾被评为承载了穆旦青年时期“全部的忧伤和希望”的优秀诗篇。文学史上不乏对《春》的研究评述,概括起来大致有两种。一是收集诗人生平资料进行考据式批评,如唐浞在《穆旦论》中通过对诗人生平经历和精神风格的研究分析,认为《春》表达了诗人对爱情的焦灼渴盼,是对生活的壮勇控诉;另一研究旨在揭示诗歌在特定文化历史语境下的文学价值,如张桃洲在《论穆旦“新的抒情”和“中国性”》一文中将《春》看作1940年代诗学场域中“新的抒情”的实践典范。这些文论资料论述详尽、概括全面,但似乎对诗歌的语言特征鲜有研究。即使有些文章涉及了对《春》的语言分析,也不够完善。抛开对诗人生平考据、对作品的文学社会效果研究来看,《春》作为一个独立的文本,其看似浅近易懂的意象下蕴含了极丰富的生命潜能。不妨运用新批评的细读法则解读诗歌,揭示其独特的语言魅力。全诗如下 
  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,/他渴求着拥抱你,花朵。/反抗着土地,花朵伸出来,/当暖风吹来烦恼,或者欢乐。/如果你是醒了,推开窗子,/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。//蓝天下,为永远的谜迷惑着的/是我们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,/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鸟的歌,/你们被点燃,却无处归依。/呵,光,影,声,色,都已经赤裸,/痛苦着,等待伸入新的组合。 
  先看诗的第一节,围绕“绿色的火焰”展开春意盎然的景象。首两行“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,/他渴求着拥抱你,花朵”写出了盎然的春意。初春的小草摇曳生姿,渴望拥抱花朵,装点春意。火焰本义是指燃烧的、发光发热的物体,它自然不是绿色的,而诗中却用“绿色的火焰”,这明显是一个悖论,可见“火焰”另有所指。接下来一句写道“他渴求着拥抱你,花朵”,对于绿色的火焰,诗人用“他”指代;而发表在《贵州日报·革命军诗刊》上的原诗则用“它”。这个改写使“他”有了更丰富的含混意义,既可以指男性,也可以指自然界的青草植物,结合前后语境暂理解为植物、草。这样首句中“绿色的火焰”就可以解释了,可理解为小草渴望拥抱花朵的欲望,这是植物在春天萌发的蓬勃生命力,是一种生的欲望。春天小草漫山遍野发芽,渴望与花朵一起为世界增添春色。漫山遍野的青草在风中摇曳,就像火焰徐徐燃烧。 
  但这火焰不是熊熊燃烧的烈火,而是轻盈地在草上“摇曳”,诗中用了“摇曳”一词,使火焰显得可爱、弱小、轻柔,使这种生命的热望也显得清新可人。而下一句诗马上写道“反抗着土地,花朵伸出来。”诗中用“反抗”,可看出花朵顽强挣出土地的欲望。这里的土地隐喻为阻碍花朵绽放的力量,它可以理解为寒冬、黑暗、萧索的无生命状态。花朵的种子经过了漫长的寒冬,从黑暗的泥土中发芽,由含苞待放到最后盛开,也是自身逐渐成熟的过程,正是这顽强的生之欲使之挣脱土地的桎梏,与绿草一起盛放在蓝天下。即使“当暖风吹来烦恼,或者欢乐”,春的暖风带来欢乐也捎来烦恼,都无法阻挡花朵对地的抗争,不能遏止生命绽放的渴望。暖风催开了花朵,花朵挣出泥土,与绿草一起点缀春意,这四句诗写出了暖融融的春日景象,这是自然界生灵的生之欲。 
  “如果你是醒了,推开窗子,/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。”这两句随即从自然界观照到人类。前四句所描写的满园春色,在这两句诗中点明为“满园的欲望”。那么第二句诗中的“他”也许更多所指为男性,相应的,“花朵”就不仅仅为鲜花,也可以代指女性;渴望拥抱花朵的“火焰”则是人类的求爱之欲。“反抗着土地,花朵伸出来”,花朵从泥土中“伸”出来,诗中用了意义隐晦的“伸”字,除了指花朵绽放,也可以理解为人类身体的初次觉醒,生命的力与欲喷薄而出,沉睡的身体被唤醒。吹来烦恼或欢乐的“暖风”,也富有了隐微的含混意味,不仅只是唤醒万物的春风,也隐约暗示性的萌动。由此看来,后两句诗中的“醒了”并不是指睡醒了而是意指人类生命的第一次觉醒,性的成熟。《圣经》中写道,上帝造人之初,人类是没有智慧的,也不知道羞耻。亚当和夏娃因吃了分辨善恶树上的果子,就懂得了分辨善恶,有了智慧。由此可看出诗人的生命观肉体的欲望是人性中不可分割的部分,性觉醒后人才真正成为丰富完整的生命体。 
  第一个诗节用了“火焰”“花朵”“暖风”等意象,意义含混、富含张力,“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”既是描绘生机盎然的一派春景,更是赞美生命萌动的真实与充盈,这都是对青春与欲望的赞颂。“欲望”与首句中的“火焰”相呼应,“推开窗子”和“反抗着土地”相呼应;这样的对比说明了无论是在自然界还是在人类,美丽的欲望——无论是生命的欲望还是身体的欲望,都是被禁锢在黑暗中的,而只有在觉醒之后才能发现和体会到从未有过的美好和欢愉。诗中用“草”“花”“暖风”“园”这些自然意象是为第二节写“二十岁青春的肉体”作铺垫,既具起兴又具对比意味,意象层次更加丰富。 
  “蓝天下,为永远的谜迷惑着的/是我们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。”这句诗直接印证了诗中的欲望指肉体的欲望。联系到前几行诗中“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”,那么以“他”代指的摇曳的“火焰”实喻指肉体的欲望。上一节中“满园的欲望”所指也更加清晰,它是二十岁青年心中隐约不安、澎湃焦灼的求爱之欲。上一诗节中写人觉醒后会看到“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”;而在一片自然肉体的袒露中,二十岁青春的肉体却是“紧闭的”。这种对立形成两个诗节的反差与张力。“紧闭”二字写出了生命被压抑后所蕴藏的活力以及渴望喷涌而出的痛苦。“永远的谜”是指什么呢?我们或许可以在穆旦另一首诗《我歌颂肉体》中找到答案“那压制着它的是它的敌人思想/(笛卡儿说我想,所以我存在。)/但什么是思想它不过是穿破的衣裳越穿越薄弱/越褪色越不能保护它所保护的,/自由而活泼的,是那肉体。”人类不同于自然界的鸟兽草木,不能随心所欲地生长,或寻求欢乐。人类总是用理性和道德压抑自己的内心和行为,因内心躁动的欲望被冷静的理智压抑而苦恼不安。这便是蓝天下永远的谜。而我们的肉体“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鸟的歌”。鸟的歌本应是快乐自由的,但结合语境来看,这里的鸟却是没有生命力的泥塑的鸟,鸟的歌声自然也是低沉喑哑的腔调。这些紧闭、压抑的意象与上一诗节中“摇曳”“渴求”“拥抱”等热切灵动的意象之间形成了极大的反差,两组对比突显了人类生命力被压抑禁锢的无奈与痛苦、畏缩与苦闷。“泥土”则与“土地”呼应深厚沉郁的土地禁锢了花朵的绽放,人紧闭的肉体压抑了内心的美丽的欲望。鸟的歌声轻盈婉转,象征着人美好欢快的梦想,也与上一个诗节中的花朵冲破泥土的桎梏盛放相呼应。这两组呼应隐晦而极富张力地表现了人对欲望的渴望,和生命被禁锢的苦闷。
  “你们被点燃,却无处归依”一句中的“点燃”与前一诗节中的“火焰”相照应。第一节中的“火焰”经前文分析可理解为人的求爱之欲。所以这里“点燃”的是人的欲望。欲望被点燃却“无处归依”,这与第一节中“火焰在草上摇曳”所呈现出生命的丰富与欢愉景象形成了对比和反差。接下来的两句诗,“呵,光,影,声,色,都已经赤裸,/痛苦着,等待伸人新的组合”,其中“光”与第一节诗中的火焰燃烧相映照,“影”则是诗中所写万物生长、生机勃发的景象;“声色”本就有淫声与女色的意思,《史记·乐书》中说“放弃诗书,极意声色,祖伊所以惧也”,明刘基《御柳》诗之二“君王不为娱声色,无用辛勤学舞腰。”与诗中反复书写生命、欲望结合来看,“声”和“色”代指人类的欲望。“光、影、声、色”是人类欲望的缩影,“赤裸着”则意为生命觉醒后欲望以最真实赤裸的状态呈现。“痛苦着,等待伸入新的组合”,诗的最后一句包含了复杂的情绪有身体觉醒的快乐,也有理性或社会道德对这种快乐的压制后的痛苦,还有不知所终的茫然。唯一能做的往往只能等待——快乐着、痛苦着并等待着,等待新的组合。结合全诗来看,这里的“痛苦”既指生命紧闭的痛苦,也是欲望无处归依的痛苦,更是等待的痛苦。诗中用了“伸入”一词,与前一节中的“伸出”形成对比、呼应。“伸出”是指欲望成熟、身体觉醒,“伸入”则暗指与爱人的结合。所以“等待伸入新的组合”可以理解为对爱情的企盼和与新的生命结合的渴望。 
  诗题“春”也有很多不同的义项,诗人在此对它们予以含混的处理,从季节时令,到生命成熟的象征,到身体本能性欲的暗示,都统统寄居在这个词汇中。诗中用大量矛盾对立的意象组合,例如“拥抱”与“反抗”、“醒了”与“紧闭”、“点燃”与“无处归依”等,来表现生命的压抑和痛苦。从诗的第一节春意盎然的景象过渡到第二节人类肉体的紧闭,在对比和矛盾所造成的张力中更显出了人类生命的苦恼无奈。 
  郑敏在《诗人与矛盾》一文中评价说“穆旦的诗有着强大的磁场。它充分地表达了他在生命中感受到的磁力的撕裂。他的诗基本上建立在一对对的矛盾着的力所造成的张力上。”穆旦的《春》正是通过意象的含混和语言的张力来诠释内心的痛苦和斗争,充满了青春萌动时的情欲苦闷和爱情感伤。诗人理性客观地探讨人性隐秘,虽“肉体”地书写着思想和情感,但放浪形骸的情绪终为意象所克制。艾略特在《传统与个人才能》一文中提出诗歌是“感情和个性的脱离”。诗人从个人化的情感漩涡中脱离出来,所表达的欲望及苦闷不仅是个人的情感,而是青年时期人们所共同苦恼困惑的“永远的谜”。春天来临,万物勃发。生与欲暗涌滋长,这恰是生命“丰富,和丰富的痛苦”。 
  编辑魏思思